全世界最土豪的国家开始认真讲历史

  从阿布扎比市区驶向萨迪亚特岛（Saadiyat Island）的途中，沙漠与海洋交错的地平线，会在冬日的光线里产生一种近乎超现实的错觉：那些正在兴建的、横陈着的巨大建筑，像是漂浮的海市蜃楼。银色穹顶下的阿布扎比卢浮宫在晨光里雾化成一团光晕；远处未完工的古根海姆博物馆被脚手架包围，它的设计者弗兰克·盖里刚刚离世，但这座城市以建筑续写神话的企图显然没有停止。

  当车辆驶入扎耶德国家博物馆（Zayed National Museum）所在的文化区，建筑顶端五片朝天展开的金属鹰翼突破了视觉的尺度。作为整个岛上最高、最醒目的存在，它们直指天空，既是通风塔，也像纪念碑。游览路线 米外的阿尔马萨尔花园（Al Masar Garden）缓缓展开，这片人工绿洲对应着阿拉伯联合酋长国（以下简称“阿联酋”）“国父”谢赫扎耶德（Sheikh Zayed）“让沙漠变绿”的愿景——绮丽的自然与奇观般的建筑并置在一起，如同这一个国家如何在严苛的环境中扎根、繁荣的故事。

  站在扎耶德国家博物馆的中央大厅，犹如坠入一座宇宙空间站。阿布扎比令人目眩的天光在这里被驯化得柔和，沿着螺旋楼梯缓缓落下；巨大的空间里，的混凝土基本上没有表情，它既是墙面，也是结构本身；四个舱状展厅悬浮在半空，内部严控温湿度，用于保存最敏感的古代文物。工作区里，身着黑袍的阿拉伯女性熟练地使用苹果电脑。一切视觉秩序让人联想到前苏联式的宇宙主义，也让人想到好莱坞电影《沙丘》中关于未来政体与沙漠文明的想象。

  “你走进来会产生一种梦幻感：这似乎是一座建于 1904 年的建筑，也可能来自 2077 年。”阿布扎比文化和旅游部主席·哈利法·穆巴拉克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，“这种模糊的时间感正是我们想呈现的。

  扎耶德国家博物馆的建筑主体分为两层：下层为多面体混凝土结构，顶部的五座轻质钢塔形成“鹰翼”装置。该设计出自福斯特建筑事务所（Foster + Partners）。事务所创始人诺曼·福斯特于 1999 年获得普利兹克奖，也曾操刀苹果公司总部园区。合伙人安德鲁·金（Andrew King）介绍，中央大厅的材料语言被刻意压低到最少。大厅以下沉空间展开，除去混凝土与吸音天花板，只保留少量青铜细节，分布在门把与扶手上，为极简空间带来一点时间的温度。大厅承担着分流作用：向上通往主要展厅，向下则连接一层的专题画廊与部分展厅。“所有动线都会回到这里，”他说，“它像一面缓慢展开又重新合拢的扇面。”

  大片连续的混凝土墙体、有限的开口、接近沙土的灰白色调，使建筑显得极为克制。“为了获得理想的表面质感和色调，我们大概进行了 70 次试浇测试，”安德鲁·金说。墙体采用三次连续浇筑，每次持续 16 至 24 小时不间断完成，以确保结构与纹理的整体性。分层浇筑留下的细密水平纹理会在光线移动时显现出来，让这栋建筑在极简几何之外，仍保留着接近自然地貌的细节。

  而最具戏剧性的“鹰翼”，真正的功能却是一套让建筑在沙漠环境中“存活”的功能：五座钢塔兼具热压通风井功能，为下层展厅导入冷却气流。“这不是雕塑，”安德鲁·金说，“它在整体空间中的作用，几乎能理解为这里的‘呼吸器官’。”鹰翼内部的垂直腔体引导热空气上升，将冷空气从地面吸入，形成天然的烟囱效应；在当地天气特征情况下尽可能减轻制冷系统的负担。高处的三层夹胶玻璃过滤刺目的阿布扎比日光，将光线削弱成适合展陈的柔度；在某些季节，鹰翼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完成部分自然通风。

  博物馆以阿联酋已故“国父”谢赫扎耶德的名字命名。猎隼作为阿联酋国鸟，也是扎耶德个人最重要的文化身份之一：力量、自由，以及在严苛环境中生存的能力，都是国家叙事中最常被调用的意象。将个人转译为国家的视觉语言，也使建筑在功能之外承担起情感的重量。

  阿联酋的历史，常常被其“经济上行”的形象所掩盖。这片 65% 被沙漠覆盖的土地，在《古兰经》诞生之前，就已经存在着游牧、迁徙与生存的痕迹。贝都因人赶着骆驼逐水草而居，靠口述传统维持族群记忆；海洋则带来另一种命运——19 世纪的珍珠采集，让这里成为全世界珍珠贸易的中心。1971 年建国后，石油的发现如同魔法，一夜之间阿联酋矗立起摩天大楼。同样改变命运的，还有阿联酋人对区位的独特认知：地处亚非欧交汇处，4 小时航程覆盖 24 亿人口，8 小时可达全球 50 亿人，是天然的 “世界十字路口”。

  但在一个几乎由现代化爆炸所塑造的国家，国家叙事向过去延伸并不是特别容易。为此，博物馆从距今三十万年前的人类居住证据开始，经过海洋贸易、游牧文化、珍珠采集，再抵达国家统一，嵌入一条被延长、被连续化的人类史之中。博物馆的六个常设展厅并不是单纯的时间线个核心主题：人类起源，海洋文明，绿洲与贝都因文化，国家统一，扎耶德的个人故事以及未来愿景。

  穆巴拉克在采访中不断回到一个核心判断：外界对阿联酋的想象被现代化过度简化，而忽略其深厚的古代史。“过去，人们提到阿联酋，会想到摩天楼和现代国家，而不了解两千年前、四千年前、甚至六千年前这里发生过的故事。”他说。

  矗立在博物馆的中央中庭 “玛甘古船”（Magan Boat）是这套叙事的中心。它18 米长、20 吨重，黑色船身覆以天然沥青，巨大船帆由 127 公斤羊毛制成。木桅高耸，黑帆垂落，船体侧面仍保留着古代拼接与防水技术的痕迹。这艘船由来自五个国家的 20 多位专家共同复原，并曾在阿拉伯湾航行 50 海里，是当今规模最大的青铜时代船只复原项目之一。这艘约8000年前航行于阿曼湾与阿拉伯海之间的船只，曾沿季风航线与美索不达米亚、印度，乃至更远的中国发生联系。这在穆巴拉克看来，是阿联酋“至今任旧存在的连接能力”的历史根源。

  围绕它展开的，是阿联酋早期考古的密集证据。许多展品来自 1960 年代扎耶德邀请国际考古学家进行的系统发掘。那时国家尚未成立，但他已意识到古代史将决定未来身份。考古工作至今仍在进行，尤其在阿布扎比的巴尼亚斯（Bani Yas）和沿海地区，近年的新发现被直接放入展陈：阿莱茵（Al Ain）附近墓葬中挖掘的青铜剑，以及布巴尔岛上随葬品精致复杂的女性遗骸——她可能是一位领袖或战士，项链、武器与红色颜料一起构成了一套几乎带有仪式性的叙述。穆巴拉克说 “作为两个女儿的父亲，我看到这一幕非常震动。”

  更久远的时间线则由更细小的物件承载。一颗出土于马拉瓦岛的天然珍珠，约八千年历史，是目前全球已知最早的珍珠之一；一件刻有几何纹样的新石器时代花瓶、三十万年前的石器、三千年前带动物造型的吊坠……这些来自岛屿、海岸和绿洲的碎片，呈现出人类在极端环境中的早期活动方式。绿洲文明的工程痕迹被保存在一个不起眼的陶杯上，近两千年前的法拉吉（falaj）灌溉渠被刻画成简练的图形，是阿联酋早期水利智慧的证据；而来自西班牙安达卢斯的《蓝色古兰经》（为9世纪末至10世纪初《古兰经》手稿）双页，则揭示宗教文本如何随着商路流动，连接更广阔的文化圈。

  跨文化交流的证据同样在中国的瓷器中显现。龙泉青瓷盘（1300–1400 年）在灯光下泛着青色光泽；一片发现于拉斯海马、来自明代宣德年间的石榴纹盘碎片（1426–1435 年）静置于展柜中，纹样依稀可辨。它们证明阿联酋并不是全球航海史外围的沙洲，而是跨文化交流生生不息的节点。旁边的造船工具——斧头、凿子、船头钻——来自 1970 年代传统船匠的作坊，木柄磨得光亮，连接着几个世纪的海上生计。“中国的瓷器、文物和文化影响在阿联酋的历史中很突出。”穆巴拉克说，“我们没办法讲述世界历史而不讲述中国，也无法不讲述印度。”

  更细密的线索在生活中展开。一串来自 20 世纪 50 年代阿尔达夫拉地区的芳香项链，由多种天然香料串成，通常用于安抚婴儿；一件公元前 1000–600 年的陶制香炉仍留有烟熏痕迹；诗歌表演使用的单弦乐器 rababa、储物罐、烧灼工具 wasem 与眼线容器 mikhala，揭示了知识与技艺在绿洲中代代相传的方式。来自红海、东非和阿拉伯半岛的咖啡文化，用椰枣和豆蔻的香气流动。还有一个室内空间通向一个室外场地，用于进行猎鸟的现场表演。

  在时间线的另一端，阿联酋的现代形态则几乎由谢赫扎耶德个人故事贯穿。在“我们的起点”（Our Beginning）展厅，他的身影以具体器物的方式被呈现：一台 1960 年代推动公共医疗时使用的胎心监测仪放置在独立灯台上，金属外壳略有磨损；另一边，是阿联酋大学第一批学生的毕业礼服，材料混合了山羊毛、骆驼毛、棉花与金线，象征一种在资源匮乏条件下建立教育体系的努力。展陈语言是温和的，却不断强调其起点：没有这位领导者，国家不会以今天的方式出现。

  最醒目的展品是一辆1966年款的黑色克莱斯勒纽波特汽车。它被精心复刻，用以重现纪录片《告别阿拉伯》（1968）中谢赫扎耶德驾驶越野车巡视沙漠的场景。这段影像在阿联酋的官方叙事体系里有着极高的象征性：一个国家的未来，被寄托在一位领导人穿越荒原时的目光里。汽车停放在暖白的细沙上，四周是扎耶德与人民互动的照片、早期基础设施规划图、医院和学校建设档案，构成了政治记忆的核心。

  这种“人格化”的叙事方式，也与阿联酋的国家形态相互呼应。它是由七个酋长国组成的联邦，不一样的地区拥有各自的历史与利益，但国家需要一个能够把多元经验整合为单一叙事的轴心。展陈并不试图把联邦结构变成一张复杂的制度图谱，而是把它转译为更具象的经验：一位领导者如何穿越荒原、如何启动基础设施、如何把医疗与教育的雏形落到日常之中。七个酋长国的差异在展厅里被轻轻收束，留下的是一种更适合“国家博物馆”语气的整体性。

  叙事的另一部分来自口述传统。阿联酋近两三百年的历史大量依赖家族记忆的传承，因此策展团队专门邀请部族、家族、迁徙者讲述自己的故事，让私人记忆进入国家规模的叙述体系。在博物馆的上层区域，“故事库（the Vault）”向公众开放，参观者可以留下家族故事，由博物馆整理、归档、研究，未来甚至有可能进入展览。这让“国家史”不再是单向输出，而变成一种不断累积的公共档案。

  “我们的文化战略始终围绕着展示与深化这片土地及其人民的历史、文化与遗产。”他如此强调：“当我说‘人民’时，不仅指阿联酋的本国公民，也包括与我们一同生活的两百多个国籍的人们。”

  “很多人会问博物馆是专供游客的吗？答案是否定的。游客当然能够轻松的享受这些文化场所，但我们建造这些博物馆的初衷，为了这座城市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。我们的建造逻辑来自于国家创始人的理念：了解你的历史，了解你的文化，因为文化本身就是一个社会能够前进的基石。这一思想深深植入了我们每一座博物馆的“DNA”。”

  扎耶德国家博物馆开馆的前夕，仅隔着一湾浅蓝海水，阿布扎比自然历史博物馆也悄然开放。为此，阿联酋依然出手豪横，借展来人类之母“露西”的骨骼，将叙述线索拉向数百万年前的地球史——从宇宙大爆炸讲到恐龙灭绝，与世界流传的宇宙起源并不重合。阿联酋正在主动建构一种超越宗教叙事的现代性框架，而这种现代性伸展得比外界普遍认知中更远。

  相比之下，扎耶德国家博物馆承担的角色更为明确，它负责把这一宏大的时间意识写入“国家史”。

  你可以从花园的步道走到海边，在阿布扎比几近恢弘的落日中欣赏萨蒂特岛。20年前，它还是阿布扎比东北角一片不起眼的浅滩；如今，阿联酋把未来浓缩在这 27 平方公里之上。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未来时态海滨住区、国际学校、表演艺术中心、国家图书馆……如同一个增光瓦亮的样板间。

  可若你走向停车场，视野就没有过渡地被另一种现实接管。脚手架、围挡和塔吊占据了地平线，尚未完工的建筑着钢筋与水泥，施工车辆在宽阔却空旷的道路上来回穿行。穿着荧光色作业服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聚在阴影里休息。这里的道路尺度为未来而设计，行人显得多余，叫车也并不是特别容易。博物馆刚刚讲述完数十万年的历史，现实却以一种极其当下的方式展开——萨迪亚特岛尚未真正成为生活区，更像一座仍在施工中的舞台。

  这些身处舞台边缘的劳动者，正是这座岛屿、乃至这一个国家最稳定却最少被看见的现实基础。在阿联酋，外籍人口占比高达 88.5%。其中，超过 400 万来自印度和巴基斯坦的移民构成人口主体，占全国人口的四成以上。他们从事的行业跨度极大：从建筑施工工地、道路施工和出租车驾驶室，到医院、工程事务所与商业机构。正是这些来自南亚的劳工与专业技术人员，用双手搭建起城市的骨架，也在日复一日的运转中填充着国家的基础结构。

  作为岛上最具象征性的公共建筑之一，扎耶德国家博物馆在数次延期之后终于落成，它试图向世界说明，阿联酋不是“新富国家”，而是一个拥有古老海洋文明血统、能够连接亚非欧世界、并愿意以开放与治理构建未来的国家。于是问题悄然显现：当一座由石油财富与全球资本催生的国家，用建筑开口讲述“我们是谁”，它真正希望被看见的，是历史的真实，还是一种能够为未来提供合法性与情感基础的国家叙事？

  三联人文城市是三联生活传媒旗下的城市整合传播品牌。以一年一度的三联人文城市奖、人文城市季、人文风土季为主线，创立了“小城之春”“你好陌生人”“光谱计划”等IP。在中国城市从空间转向人文的节点上，通过展览、论坛、演出、工作坊、报道、出版等线上线下多种形式，关注城市生活，激发公众参与，重塑城市人文价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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